Na N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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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月亮。在漆黑的黑暗中，一長列士兵跌跌撞撞地攀上一條滿是石頭的溝壑。陡峭的岩壁將他們困在一條已然消失的溪流河床上，他們接連被同樣鬆動的巨石絆倒。他們的咒罵聲立刻被壓低，那些以耳語般聲音喝斥的人，權威絲毫不減。裹在長長的羊皮外套裡，這些人影如同古老時代的幽靈般經過，他們神情之嚴峻，因現代步槍上固定刺刀在無數星辰下閃爍的不協調而更加突顯。不久，隊伍的前端在一個看似漆黑的坑洞中停了下來，坑洞的邊緣銳利地切割著繁星點綴的藍黑色夜空。後面的人不斷抵達，聚集在凹地中，被士官們編成隊列，那些士官低聲咆哮，像憤怒的陰謀者。連長手腳並用地爬上凹地的壁面，那壁面在黑暗中並不像看上去那麼陡峭。

上尉小心翼翼地從頂端窺視。他只看到一片漆黑，從他四周的深淵中升起，那深淵的深處不反射任何光線，並以不規則的錐形和無定形的墨黑夜塊，遮蔽了高懸天空的星辰。從那些山巒間，一陣寒風吹拂在他臉上。他將目光鎖定在遙遠峽谷對岸漆黑中的一點。

那個點是根據手中磷光指南針的仔細參照後確定的。他凝視著這片空白的黑暗，直到幾乎感覺自己是在對著閉上的眼瞼凝視。

突然，在他竭力張望的幽暗中，他察覺到一個針尖大小的光點。它閃爍了一瞬，隨即投射出一道強烈輝煌的光線，從光源處向右橫跨整個峽谷擴展開來。它化作一個巨大的橢圓形耀眼白光，落在他右側的山坡上。那刺目的硬白光，其殘酷令人痛苦。光線之外的一切都被吞沒在連星辰也消失的黑暗中。山坡上的白色橢圓緩緩移動。它清晰地映照出一長排鬆散堆疊的石頭，石頭後面躺著一動不動的人體，姿勢各異。有些倒在石堆上的，投下怪異的影子，濃黑異常。白色橢圓停止了緩慢的移動，將他們從夜色中凸顯出來。畫面中央，其中一具軀體動了一下，用一隻手肘撐起身子，像被突如其來的強光從睡夢中驚醒的人一樣，愚蠢地揉著眼睛。

瞬間，一陣尖銳的爆裂聲，被迅速反覆的回聲放大，從遠處的黑暗中迸發出來。那身影迅速倒下，其慘白面孔上可見一個黑洞。橢圓又開始移動，向那些潛伏在夜色深處的人們確認，這條未完成的掩體壕溝只有死者據守。

突然，光線被切斷了。星辰重新出現在一片顯得異常蒼白的天空中。山巒的巨大形體比之前更清晰地以其昏暗的背景襯托出輪廓，高聳山峰的輪廓線，那裡仍積著些雪，被一種僅帶著最微弱黃色調的灰色勾勒出來。從下方的漆黑深淵中，一團團霧氣像從巨大鍋爐中升騰的蒸氣般翻湧而上，遮蔽了逐漸隱退的星辰。一道霧牆沿著山坡滾動，遮蔽了群山和天空。

上尉立刻轉身，以刻意克制的聲音下達命令。凹地中的連隊以天生山地人的敏捷跳起，翻過頂端。他們以快速的步伐跟隨連長進入霧堤之中。他們身後傳來一陣人聲低語。營裡的其他連隊正在趕來，一到達頂端就迅速展開成線。第一連已稍作停留，以等待他們抵達。分秒必爭。霧氣隨時可能散去，將他們暴露在敵方探照燈的強光和彈雨之下。全營以兩條長長的隊列輕快地往山下移動，將未完成的掩體壕溝留在右側。後方，另一個營正作為支援趕來。

下坡走了一段路後，步兵們走出了迷霧。他們展開隊形，放慢步伐，靈巧地在巨石之間閃避，那些巨石在暮色中微微閃爍。頭頂上，探照燈以長長的蒼白光帶，在逐漸泛白的天空中不安地移動，並在霧帶上投下白色圓圈，如同投在幻燈片螢幕上一般。步兵尚未被發現。他們悄悄地但迅速地向前推進，目標是前方隆起的一道較低的山脊。在開始於黎明中顯現的狹窄山谷裡，他們似乎孤身一人，但他們的軍官知道，在他們左右兩側，其他營也同樣正在匍匐前進。他們抵達山脊，停下，並躺倒在其斜坡上，一縷縷、一團團的霧氣吹拂過他們身上。

探照燈熄滅了——何時熄滅的，很難說。天空現在是半透明的深藍色，星辰已不復見，山峰在其映襯下呈現出鮮豔的橙色。白色的霧塊在丘陵下方黑暗的坡面上游移。步兵小心翼翼地爬上其山脊的頂峰，像一個人似的一齊窺視過去。他們面前是一道向後傾斜的山壁，留下一個巨大的缺口。另一道與他們所在山脊平行的山脊，從山腰開始，向左下方延伸。它的底部消失在霧海中。在他們與那道山脊之間，地面下降成一道溝壑，然後平緩地上升為一片光滑的斜坡，通向更遠處的山脊頂。在其峰頂稍下方，散佈於地面的鬆動巨石，排列成一條長長的、規則的灰色線。營裡的軍官們測定了到那條線的距離——七百五十碼。步兵們舒適地蜷伏在山脊頂上巨石和不平整處的後面，調整他們的瞄準具。普遍地鬆開了羊皮外套，傳來準備好的彈夾輕輕碰觸的叮噹聲，然後那條線靜止下來，等待著，他們上了刺刀的步槍滑向後方，不讓對方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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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遙遠的後方，步兵旅旅長趴在被毀壞的掩體壕溝左側的高地上。霧帶已經移開。他從一道山脊到另一道山脊都有清晰的視野。他突然將望遠鏡從眼前移開，拿起拖在地上一條長線末端的電話聽筒。他對著話筒說了幾句話，簡短地回答了從遙遠處傳來的神秘詢問，建議了一個以千計的米數。幾乎立刻，一發砲彈的呼嘯聲從頭頂掠過，大砲發射的報告聲沿著山谷迴盪而來，以一系列清晰的震動抵達耳中。回聲還未消逝，另一發砲彈又呼嘯而過，隨後是其一系列的回響。步兵旅長正透過雙筒望遠鏡觀察遠處的山脊。那排巨石依稀可見。第一發砲彈在其上方及更遠處爆炸；第二發則落在其前方。夾叉太寬了。旅長再次透過電話說話。又一發砲彈從群山中喚起怪異的聲響，伴隨著它自身的呼嘯。它恰好在巨石線前方、其上方爆炸。透過望遠鏡，旅長看到榴霰彈的子彈濺落在岩石上，如同快速閃現的塵埃中的閃爍。他對著電話說了兩個簡短的字。一連串砲彈像一群尖叫的幽靈般從頭頂呼嘯而過，伴隨著巨大的雷鳴滾動，一個火砲連迅速射擊的怒吼聲傳來。其回響無休止地滾動、撞擊，以混亂的劇烈聲響之波從山谷的一側洶湧到另一側。那條長長的巨石線突然被一團塵埃雲吞沒，那塵埃雲飄散到空中後又迅速重新形成。從那塵埃雲的一端噴出微小的火焰點，尖叫聲在空中互相交錯而過，同時一連串尖銳的爆裂聲與持續不斷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一團團迅速出現的白色煙霧成組地映襯在藍天之上。在未完成的掩體壕溝裡，塵土陣陣噴起，環繞著躺在巨石後面的死者遺體。一個火砲連已被推上前，進入那邊敵方山脊上的步兵線，並且未察覺近在咫尺的威脅，正將其怒火發洩在它一夜之間摧毀的壕溝上。

中間那道山脊上的射擊線靜靜地隱蔽著。其軍官無意挑釁一個由高大石壘掩護的火砲連的猛烈射擊。

他們專注地注視著塵土片從巨石線上方高高噴起，像洶湧的海浪拍打防波堤。他們注意到那長長的細長火舌不斷地射出來作為回應，朝著他們遠方後方的一個目標噴射。他們將這些觀察傳達給營長，營長正以悠閒的姿態在坡下不遠處抽著香菸。一個靠近他的人開始用一對僵直地伸直手臂舉著的旗子，做出一系列快速、急促的手勢。沒有旗子揮動回應，但在遙遠的後方，旅長對著電話說話。一發巨大的砲彈以特快列車的轟鳴聲從頭頂衝過。片刻之後，山脊上的軍官們看到巨石線中央突然爆發出一團火焰和岩石。他們又向下方的信號兵傳遞了一條訊息。另一發砲彈呼嘯著劃破空氣，又一次爆炸向上噴發，這次更靠近那些噴火的火砲。煙霧飄散的地方，掩體壕溝中可見巨大的彈坑，裡面有小身影在亂竄。塞爾維亞射擊線的士兵們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他們將步槍拉近身邊，手指扣著扳機。他們完全理解火砲支援的價值。一次又一次，火山般的噴發帶著駭人的轟然巨響衝上天空，沉重地闖入充滿山谷的滾動回聲中。其中兩發突然從火砲連正在作業的塵埃雲正中央躍起。火焰中央有一道黑暗的飛濺岩石噴泉，在爆炸的巨大轟鳴中，一個短暫而尖銳的人類痛苦音符，像一個高亢的不和諧音混雜在雷鳴般的低音中傳來。片刻之後，火砲線暴露出來，赤裸裸地易受攻擊。可以看到幾個人圍著火砲做著短促的動作。六門砲中有三門以短暫的間隔噴出火舌。當他們開火時，一道蒼白的光芒沿著塞爾維亞山脊閃爍，因為上了刺刀的步槍被向前刺出，伴隨著一聲長長的乾澀劈啪聲，一片彈雨朝被摧毀的火砲連躍出。太陽從山肩升起，一道金光向下蔓延，照亮了飛揚的塵埃雲，其中依稀可見人影正瘋狂地試圖將火砲轉向新的方向。他們被精準的瞄準逐一擊倒。壕溝上方，榴霰彈不斷爆炸，前一輪剛落地，新一輪又開始了。

沿著塞爾維亞山脊，身穿羊皮外套的人影舒適安全地躺著，滿意地輕笑著扣動扳機。沒有興奮，只有對原始情感的敏銳品味，這些情感現在得以盡情釋放。他們周圍舞動著快速的塵土噴濺，岩石上出現明亮的鎳金屬濺痕。一道不規則的步槍火力從敵方山脊傳來。一兩發砲彈在頭頂爆炸，然後火砲沉寂下來，被遺忘了。右側的連隊突然站起，衝過山脊，奔下斜坡。另一道山脊的步槍火力改變了性質，以快速、猛烈的劈啪聲歡迎他們。幾挺機槍加入喧囂，持續快速而響亮的錘擊聲，其持續性令人神經緊繃。奔跑隊列中的人們不時拋起手臂或向前倒下，但這個連隊幾乎立刻消失在滿是岩石的山坡上。士兵們從一塊巨石衝向另一塊巨石。在他們左後方，其他連隊正快速連續地朝溝壑下降。

在山脊的另一側，後方，營的第二線正在趕來支援，而在他們身後，旅裡的其他營正源源不斷地向前湧去，尚未受到火砲火力的阻礙。然而，這只是一個短暫的喘息。片刻之後，一個遙遠、看不見的火砲連測準了他們的距離，將一發發砲彈拋過他們頭頂爆炸，並散落成一片擴散的彈錐。旅以營為單位快速向前衝刺，他們跳起，奔跑一百碼，然後在巨石間消失片刻以喘口氣。他們逐漸進入中間山脊的掩護中，一個又一個營登上山脊頂部，向下移動去援助前方的人。一道強大的射擊線留在山脊頂上，向那條仍被無休止的榴霰彈冰雹籠罩在塵埃中的長灰色線持續不斷地發射彈雨。旅長安頓在這條射擊線末端的一個岩石掩體中，電話聽筒仍在他手邊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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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擊的第一線現已抵達溝壑。士兵們抓住從懸垂角度長出的小灌木，將自己盪下去，在鬆動的石頭和滑落的沙土上攀爬。一陣彈雨從上方壕溝以及更高處已投入戰鬥的一線支援陣地打在他們身上。機槍以一種不知疲倦的駭人精力錘擊著。它們瞄準的地方，沙土像被軟管噴出的氣流擊中般向上噴濺。在那道溝壑中，第一線傷亡超過十分之一。人們絆倒，倒在自己的刺刀上。軟弱無力懸掛著的屍體壓彎了灌木。倖存者們發出兇猛的喊叫，繼續攀爬。第二線已趕上他們，與他們混雜在一起。戰鬥的瘋狂在每個人腦中沸騰；每一顆無害地擊中地面的子彈，都是對已經過度興奮的神經的一次刺激震撼。他們失去了自我，在更古老本能的洪流中失去了自保的本能，那本能使他們除了地面的危險之外什麼也看不見，像發狂的野獸般被掃向前方，狂躁地要解渴，那乾渴吞噬著他們的組織。一聲野蠻的吶喊自動從每個喉嚨中迸發出來；那些允許肌肉活動的充血大腦對此毫無意識。他們抵達溝壑底部，不太深，然後在另一側相對安全的環境中攀爬上去。

在通向被塵埃籠罩的巨石線的光滑斜坡腳下，他們的軍官透過命令、透過懇求讓他們停了下來。士兵們躺下，向壕溝展開快速、不規則的射擊。更多人抵達他們身後，因興奮而瘋狂。他們試圖向上衝，被軍官們拉回來，或在壕溝射來的彈雨中迅速被擊倒。那裡的步槍火力現在穿過塵埃雲傳來，形成一聲長長的滾動劈啪聲，那塵埃雲隨著榴霰彈持續不斷的爆裂而翻騰。攻擊方的火力以零星的爆發增加。

在後方的山脊上，旅長對著電話說了幾句簡短的話。一分鐘後，榴霰彈停止在壕溝上方爆炸。

在斜坡腳下躺著的那群混亂士兵中，有一陣騷動，軍官們的努力也無法制止。他們知道即將發生什麼，徒勞地試圖沿著溝壑組織一條正規的攻擊線，因為從仍在從另一側蜂擁而下的人群中，升起一聲嘶啞、野蠻的吶喊，壓倒了步槍齊射的爆裂聲。這是一個原始民族在他們最古老本能甦醒之際、在投身於亙古混沌之中、在人類渴望同類鮮血之時，自發地緊握其原始武器的戰吼。「Na Nos！Na Nos！」喊聲從一千個喉嚨中傳出，被那些臉色死白或漲紅如血、瘋狂的人們無休止地重複。「Na Nos！Na Nos！」從乾渴的嘴裡，從乾裂的嘴唇上，喊聲發出，壓倒了軍官們的命令。那些因狂野仇恨而突出、布滿血絲的眼睛，不再看見那些軍官。這僅僅是一群野蠻的烏合之眾，現代軍事階級在其中迷失了，被一種強烈的、個人的殺戮慾望所抹去，如同他們的祖先殺戮那般。「Na Nos！Na Nos！」「用刀！用刀！」刀在步槍末端又有何妨？它仍然是一把刀，原始的武器。

伴隨著憤怒的咆哮，那再也無法被約束的人群瘋狂地衝上斜坡。

伴隨著回應的爆裂聲，壕溝裡的步槍火力躍升至高潮。那裡的士兵正在為他們的生命而射擊。斜坡上的人群中發生了一場駭人的屠殺。他們毫不理會，視而不見，人群向上洶湧，快樂地忘記了自己步槍裡的子彈，只想著槍口閃爍的刀刃。他們看到一排面孔，在無數火焰噴濺的後方呈現白色。隨著一聲兇猛的咆哮，他們撲向那些面孔。身穿灰藍色制服的人跳起來衝走，或轉身與他們刺刀對刺刀地跑開。攻擊線在屠殺的喜悅中嚎叫——「_Na Nos！_」